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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山村的那年夏天

中国乡村网        添加时间:2008-9-27
牛山村的那年夏天
上篇
仁叔蹲在门前的墙下,手里大海碗里还有半碗的地瓜米饭,半段咸鱼;他眯着眼往街口望了望,心里交集着快意和懊恼,往口里扒了口混杂着地瓜米和稻米的干饭。一年中这个时候是个好日子,田里刚收完稻子,劳累完一天可以吃上干饭,而不是一碗稀饭,还有一碗红酒解乏,虽然这是一年最忙的日子,双抢的日子。仁叔把碗和筷放在旁边,摸出一根乘风点上。暮色已经逐渐笼罩在这个四面都是山的山村上,田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村,二百多户人家的村子里到处响着女人们呼儿叫女吃饭的声音,小崽子们光脚、凉鞋、拖鞋,在横穿村子几百年不变的鹅卵石街上响过一片,村巷里此起彼伏着大呼小叫声,鸡飞狗跳和一两声哭闹。老四厚生还没回来。厚生去年镇上高中毕业后,就这样,田里的活不想干,这样的时候还三天两头往外跑,出去也找不到什么活。这是仁叔懊恼的事,一想起来就心里堵的慌。而其他的事,都还顺利,甚至大肚子的二媳妇也说好了,后天就送到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地方躲着,希望这次生个有鸟的,老二也不必天天阴着脸,动不动给俩孙女一耳光。而每月初一、十五家里女人在清光寺的香也不会白烧。他往墙边小沟里狠狠吐了一口痰。观音菩萨保佑。老四厚生的身影出现在街口,白衬衫在黄昏刺眼的很。你妈我X,仁叔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厚生的脚步很快,一下就到了家门口,看了眼蹲在墙边的父亲,惊讶父亲这时候不在田里,停了下脚,叫了声,爸,回来了?仁叔眼都不抬,嗯了一声,不理睬他。想着小四健壮的身子,心里有点得意,念书把他脑壳念傻了,身子倒没坏,象牛一样的老二去年那次把他放倒,气也喘了好半天。就是书没念出去,吃不上公家的安稳饭,白让他上三屿镇里念那三年高中了,白花了钱。想起那些白花的钱,仁叔的心疼起来,你妈我X!想着小四那不亚于自己的犟脾气,对于能不能说服他跟远房的侄儿学木工手艺,心里没底,兔崽子怎么就不明白,有了手艺,到了哪,什么年头,都有一口饭吃。去年不让他再念他心里不服气,借口到镇里找活干,老跟镇里几个玩货在一块,按着他的头,在地里也呆不上两天,什么庄稼活干的都跟狗啃的样,不三不四的,田里是指望不上他了,还好老二是把好手,这段忙过了后,地里有他,也够了。他仁叔,晚上过来抓几把?斜对面房子里村民主任的女人殷勤地和他打招呼,凑四色牌角,他站起来笑着应她,不了,今晚不了,累啊,女人嘻笑着骂过来,累什么?你去哪儿累的,中午就没见你在田里歇着,怕是别的什么累着了吧。X咧,你以为你家阿森啊,就没个够,他善意地回骂。阿森三十出头,精明强干,能为大伙着想,挺让人服气的。我管他够,女人泼辣地回了一句,笑着回进门去。夜色已完全笼罩在这个山村上。把山村一分为二的鹅卵石路两旁,房子向街一面,一米二以上全是厚而大的木板,看的出是大气的柜台样子,但太久没开,板和板之间已经粘在一起,看上去黑灰的一片。和冷清的山村不相配的还有村里耸立着许多青砖砌就的大房,宽大的门庭和残破、上翘的屋脊,无不诉说着往日的繁华。就在几十年前,闽浙间的交通要道,沿海的一条从牛山村过,过往行旅这一站是必停的,吃喝投宿,过了牛山村,就得半天的行程才能到。一两户人家摆着牌席,看的人比玩的人还多,一阵阵传出惊喜的笑声,沮丧的骂声,除此之外只有偶尔的一两声狗叫、婴儿哭声。经过一天劳作的山民和山村沉沉入睡了。这天晚上十一点,三屿镇政府食堂里灯火通明,傍晚才接到通知的人员陆续到达,市里各部门下乡配合的人员,有法院、工商局、金融系统三个口;社教工作队员,三屿镇的干部,不大的厅堂里闹轰轰地来了一百多号人,镇里主持工作的黄副书记在人到齐后说,今晚要到牛山,桥尾两个村搞计划生育工作,今年这项工作能不能达标,市里看我们镇,镇里看这两个村,都是硬骨头。桥尾村林副镇长带队;牛山村我带队,是我们镇最远的行政村,交通不便,走山路要三个多小时,解放前牛山出过不少土匪,民风骠悍,大家要做好思想准备,现在吃面,吃饱了好走路掀被窝抓人。听到最后一句话,大家都哄笑起来,马上大院里到处都是吃面的人,十一点半,政府门口停下十几辆柴三轮农用车,市法院今年在三屿镇社教的吴远志跟在大伙后面跳上一辆农用车坐下,他分在牛山一组。吴远志刚毕业一年,稚气的脸上有一些兴奋,旁边的同事笑着打趣他,党和人民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车行二十几分钟后,在山脚下的七里村停下,一行五十多人打着手电,在镇里干部的带队下,向山上走去。一路骂骂咧咧,气喘噓噓,凌晨四点到村前的山口。黄副书记把人分成四队,每个队都有带队的镇干部,镇里派出所民警和各口干部。他说,山口下去就是牛头村了,大家把手电灭掉,不许抽烟,我说那位同志,把烟灭掉,被发现人就全跑光了,吴远志狠抽了口,把烟踩灭,嘀咕了一句,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黄副书记笑了一下,说,对,就是这样,名单在这,共十四户钉子户,带队的,把家认清楚了,女的不在就抓男的,让他们家把女人带来换人。对一下表,四点十五分一起行动。吴远志跟着第二组,借着星光摸到一户人家门口,呆了一会,听到一个人小声地说,到时间了,带队的轻轻拍门,开门,开门……里面迟疑地问,谁?谁啊?我啊,镇里老雷,计生站的老雷,开门,阿生你快点,别叫。老雷示意在他后面的一个人,到后门去堵着,带两个人过去堵。门开了,昏暗的蜡烛光下,一个穿条宽大洗的发白的蓝短裤、三十多岁的男人呆呆地看着五六个人一涌而入,阿生,你女人呢?老雷的秃头在烛光下亮的很,亮的还有他红红的眼,阿生呆呆地指了一下旁边的房间,吴远志跟在老雷后面走进去,床上破烂的草席上两个小女孩睡的正香,乱乱的头发上还有几根稻草,一个黑瘦的妇女抱着个婴儿,包着被单,靠在土墙上,警醒地看着几个男人。老雷愣了一下,阿生,你过来,你这个孩子什么时候生的,多大了?说着示意女人把孩子抱过来,是个不满一周岁的男孩。阿生急忙靠上来,说,前年初啊,都三岁了,乡下孩子,没东西吃,长的小。放你妈猪屁,明明是个没一岁的小崽子,老雷笑了,去年一年不着家,就出去养了这崽子回来?阿生凑上来赔笑,老雷,我没骗你,骗你我遭天打雷劈,去年是打工去咧,老雷禁不住笑出声来,打屁工,我说我劈你干吗?对了,老雷,那个宽伯你知道吧?他三儿子的女人昨天刚回来呢,还有,仁叔家老二的女人,肚子好大了,听说过两天就要走呢,阿生急忙说着。老雷黑下脸,说别人干吗?明天一早让你女人跟我们下山,总算给你下个带鸟的,也够了,该扎了。阿生可怜地看了看老雷,嘴张张了,没说出话来。吴远志突然觉的身上痒痒起来,乱抓了几把,骂,妈的,什么虫子,不会是跳蚤吧?老雷吩咐镇上一个干部看着阿生的女人,走出来,笑嘻嘻地说,小同志,你说对了,进他们的门,只要五分钟,跳蚤就上身,特别是你们城里的年轻人,嫩嫩的,女人都想上你们身呢,象我,老皮黑脸的,什么都不上我身啊,走吧,下一家。走了几步,老雷停了停,嘿嘿笑了几声,转过头小声地对大家说,阿生这个货,大前年就男扎了,X他妈,这个崽子不知道是谁的种!!!宽伯家门拍进去,他三儿子床上没有女人,老雷盯着宽伯坦然的神情和他老三直瞪瞪的眼光,把手伸到草席上摸了摸说,还是热的,宽伯家两层房子上下近十个房间被一间间地打开,吴远志跟着把手电筒乱晃,光柱在干燥的泥地上扫过,扫过宽伯屋里泛着黄澄澄光竹床床底,雕着人物花鸟门,油漆快脱落光的旧大衣柜,摆放着杉木料的房间,半人多高的大缸,没有。几个人开始随手把锄头、扁担拨倒,把屋顶上挂着的篮子捅下来,本来就乱的屋里更是不成样子了。老雷挨着宽伯屈着一边腿半蹲下,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宽伯说,躲的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你家老大已经给你生了个男崽,老五去年刚娶的媳妇,还没生呢,你这是何必?宽伯笑着推让,不不不,那能抽你的呢,老三他家里的还没回呢,一回来我就让她上镇里扎,也养不起咧,地不够啊,要不是老大出去……楼上大叫起来,在这了在这了,原来法院的一个人拿着根棍子,无聊地在堆得小山似的稻杆堆里乱捅,里面动了一下,三个人过去翻,翻出个女人来。一直坐在床上没出声的宽伯女人敏捷地从脸色苍白的宽伯身边过蹿来,拉住老雷的衣服,哭喊起来,不行啊,她今天病的重啊,要是去扎会没命的,喊着就赖到地上去,老雷皱着眉头用力把衣服从她手里拉出来,站起身,高兴地说,身体不好到镇上养几天,好吃好喝,天天三顿大米饭管饱咧,包管还你好好的儿媳妇。好了,把人带走,嘴里说着往门外走,转头看到宽伯三儿子脸憋得通红,一手一边拦住大门,老雷呆了一下,你想干什么?想做傻事?镇里派出所和市里法院的人,五个穿制服的人上来把他手拉开,吴远志跟在后面出了门,脑子里满是宽伯三儿子恨恨的眼光。下一家是仁叔家,大家快点,怕是又要找上半天,老雷匆匆地带着一队人往村中心走,村里到处听到狗叫声,隐隐约约的开门声和骂声,看来其他组也收尾了。在仁叔一脸惊异的神色里,一队七八个人鱼贯而入,在十几分钟的完全搜查后,没有找到仁叔家老二厚古的大肚子女人,吴远志疲惫地靠在木板墙上点了根烟,看老雷坐到仁叔旁边,仁叔,你手脚倒快,不过没用,今天我们来了七八十个人咧,牛山翻过来也把躲的人找出来,黄副书记带队,你知道他,没点手段三十出头不会让镇里大家都服他。老雷,我知道咧,老二他女人去她三姨家,今天天黑才去,让她明早去,不听啊,我也拿她没法子,仁叔憨憨地接过烟,点上。我是拿你没办法,你家阿莲嫁的是镇里老林他侄儿,可是今天市里来的人多,他们可不认你,再说,厚古他媳妇要是不出来,厚古他得跟我们下山,你自己想想,你田里没他可不行。听到老雷的暗示,几个人拿着棍子乱敲起来,把灶台上的碗碟打破了许多,穿着制服的几个更是凶巴巴的,踢翻凳子桌子,随手拿起锄头在木板壁上乱打,嘴里骂骂咧咧,老老实实把人交出来,不然把你房子拆平了,告诉你,福湾镇里昨天拆了两座房子,都是好几万造的房子咧,就是躲的。吴远志跟着把走山路的棍子在木板壁上敲打,倒也弄出不小的声响。老雷一边冷笑着,一边劝着大家,唉,有话慢慢说,仁叔是个明白人,不要动粗。仁叔木然地看着被打破的大缸,心里想,这个时候她们该躲上山了,哼,房子,没人有房子有什么用,给鬼住?田,没个男崽,田以后谁来种?你妈我X,谁来给我上坟?厚生抿着嘴,和紧握着拳头的二哥一起,盯着在他们家抄家的人,在昏暗的十五瓦灯光下,他突然看到吴远志的脸,一下想起什么,大叫起来,吴,吴大哥,看着吴远志疑惑的脸,他接着叫,我是阿生,我到过你家玩,去找你弟弟有鹏,你叫我后生的,你记得吗?吴远志想起弟弟今年生日来了十几个同学,想起在打牌时跟自己对家,手气很旺的那个男孩子,哈,想起来了,你小子,是你,感觉到同伴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两个人,突然有点尴尬,后生,把你嫂子叫出来吧,要不然我也帮不了你。看到吴远志认出自己,厚生的脸一下高兴起来,向前凑了几步,开口说,我二嫂真的昨晚走了,你看她表妹从镇上托光头陈交给我,让我带给二嫂的衣服都来不及给她呢,哦,光头陈就是陈镇长的儿子,我们是同学,我昨天去找他玩,回来迟。吴远志对陈镇长没什么印象,随口就应他,那又怎么样,你二嫂上哪儿了?老雷隐约想起在镇长家出现过的这张年轻人的脸,脸黑了下来,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站起身来说,你家老二明天跟我们下山,让你媳妇来换他回来,走吧。仁叔疑惑地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了门,老四笑着跟那个姓吴的年轻人说着什么,年青人脸上带着点歉意,也笑着回答。隐约知道老四今天帮了家里一个大忙,当人走光后,他盯着老四厚生的脸说了句,明天你跟着他们后面下山看看。蒙蒙亮的街上,不远处围着一大堆村民,圈里还传出妇人的哭诉声,一队人走近时,村里的人自然地让了条路出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长竹杆在捅这一家屋顶的瓦片,家门口一个简陋的小店,卖着最简单和必须的杂货,现在这些东西乱七八糟,扔了屋外满地都是,地上还有打破的啤酒白酒瓶,散落的看不出原料的食品,地上一个老妇人抱着头高声地嚎哭,跟我们什么关系啊,啊,天哪,这日子还怎么过啊,你这个短命的婊子,自己跑了就不顾我们啦……,门槛上坐着一个干瘦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木然地抽着水烟,只有点火柴的手在不明显地发抖着。又是一个女人跑了的钉子户。吴远志对眼前这幅景象已没有太多的震惊。各组都把人带到村里小学时,天已经全亮,这是村里最新的几栋红砖房子之一,两层楼,楼下三间教室,吴远志往窗子里看了看,里面两三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都躺着各组的人,横七竖八乱得很,镇里的干部把人关在一间教室里,在门口三五个人一堆地坐着抽烟,黄副书记和两个村里的人站着说话,一个五十岁左右,另一个三十多。随便问了问镇里的人,说在安排早饭,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村民主任,今天成绩不错,虽然他满眼红丝,脸上挺高兴的,十四个,就跑了四个,男人带回去,让他们女人来换,要不就男扎。吴远志隐隐听到那个三十多岁的人跟黄副书记说,这个时候,男人能不能留下,等插完了秧再让他们上镇里去,黄副书记笑着回答,那怎么行,都这样,以后这项工作就别做了,女人还不都跑光?种田要紧,关系征购任务能不能完成,可计划生育也要紧,一票否决的工作。过了一会分成三批去吃早饭,教室外围的人越来越多,半大孩子觉得新鲜,钻进钻出的在玩,每个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显得短和旧,穿着同样旧的衣服的成人或蹲或站,脸上都没有笑容,不时有人要跟教室里的村民交代什么,小声地跟镇里干部交涉着,隔着窗子两边都在哭。吴远志看着这些已经有些麻木,一晚的山路没觉得累,倒是让一两头跳蚤给折腾的,身上痒痒的就想洗个澡换身衣服。往回走的时候,把村里十四个人分成两部分夹在队伍中间,一个通宵的疲惫使人都不想说话,村里的男男女女心事重重地想着各自的心事,大队人的后面几十米,远远地跟着村里的几个人。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村里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要方便,而五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女人可以看着她,镇里的人大声喝她,就你屎尿多,憋着,也憋不死你,到了镇里再说,女人蹲到地上,苦着脸直喊肚子痛,不行了,再不让我去,要拉到裤子里了。她的身子蹲下,隐没在十几步外山坡上一米多高的灌木丛里,听她唉哟唉哟地叫了几声,就没了声音,又过了半根烟的功夫,不耐烦的人叫了,快点,好了没?我们要上来啦,也有人笑骂,快把裤子穿好了,我们这还有童男子呢。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不好,跑了。醒悟过来的人有七八个往坡上冲上去,灌木丛里已经没了人影,朝山坡上看,不远处女人直起身,开始拼命跑,镇里几个年轻的干部飞快地追上她,女人开始赖到地上,摊手踢脚地大哭起来,但还是很快被拖回山路上。黄副书记板着脸吩咐,还是按老规矩,把她们串起来吧,逼我这么干。拇指粗的绳子在十四个人腰上绕了一圈,打个结,一个接着一个,有人笑着说,象一串螃蟹,大家都大笑起来,这个小事故和这句话,象一剂兴奋剂,把五十几个人的精神提了起来,有个市里来的胖子提着裤子比给大家看,看,你们看,皮带往回扣了两个眼,两个眼啊,裤头都太大了,穿不住了,就一个晚上,X他妈的。那还不好?今年下半年,不,是以后每次都抽你来,相熟的人打趣他,打死我都不来了,X他妈的!回到镇里,另一队也收队回来,这一队运气差,跑了两个,全家一起跑,准备明天把他们房子里值钱的东西搬回来,把猪牵走,如果还躲,可能还要拆了房子。带回来的村民关在镇里,下午就开始结扎。吃过了饭,市里下来的人,除了社教队员十个人左右留下没走,其他人都匆匆忙忙赶回市里去。吴远志和大家都冲了个澡,头一挨旅社的床就睡着了。这天天气特别热,当他们睡着后,三屿镇的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热浪把所有生物都弄的昏沉沉的,除了鸣叫不已的蝉。当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将发生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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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牛山村带回来的女人中,其中一个在结扎时死了。宽伯家三媳妇。这次事件过去以后了解,这个女人并不是象宽伯女人说的那样,病的很重,而是本来没病,下山时天热,加上前几日割稻累的,那天下午严重中暑,市里抽调下来结扎的麻醉医生被三屿镇的热浪搞的白大褂粘在身上,满眼又是简陋而肮脏的镇医院病房和过道,连接的手术使他疲惫不堪,脸上的汗蒸发使眼镜看出去一片模糊,根本没注意皮试的结果,或者是忘了哪一个女人做了皮试,而哪一个没做,在他眼里,乡下的女人都是那么黑瘦和粗糙,总之当宽伯家三媳妇阿喜开始瞳孔放大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当时的镇里和医院对外的解释是:她是因心脏病突发而死。当然没有人相信这个,尾随工作队从牛山村跟到镇里的七八个人,从手术室出来的护士眼中看到异样而不是麻木的神情,进而破门而入时,市里来的三个医生已经丢下行李,包了一辆车逃回市里去了。村里来的人里有一个是阿喜的姨,她看着毫无声息的阿喜躺在手术台上,突然想起阿喜小时候有一次扎着辫子蹦跳进她家,甜甜地叫了声,姨,然后接过两块红薯干,带着她家小女儿出去玩,阿喜是死了,而自己的那个女儿嫁了个不象过日子的男人,悲从心来,扑到阿喜身上,哭叫,喜哦,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哦……村里来的女人们这时也忘了平日和阿喜的争吵,譬如谁家的鸡鸭进了谁家的菜地这样的矛盾,这时当然不会提起,她们现在想起的都是阿香平日好的一面,想起她们做为女人的命,象草一样的命,哭声在手术室里,继而传到小镇医院的过道和二层楼每间病房。过了那么最初的一阵后,女人们相继平静下来,擦拭着眼泪,悲凄地商量起后事,因为是双抢的季节,跟到镇里的只有两个男人,年轻的厚生自然成了回村报信的唯一人选,阿喜的娘家是横岛村,派另一个男人在车站等了半小时,也等到了横岛村的人,报信的人就都有了,牛山得三小时路程,横岛村也得近两个小时的路。中午送市里干部的饭局,把镇里在家的领导喝的几乎全趴下,这个消息报到镇里,镇里办公室里值班的两个人傻了眼,他们敲开住在大院里一个副镇长的宿舍,他从床上爬起来用打来的井水洗了个头,才紧张起来,又听说了医院来报信说是心脏病死的,又松了一口气,他说,让其他领导休息吧,特别是黄副书记他们,太累了,他看了看手表说,五点半再叫醒他们,我们先到医院去看看。这个轻率的决定断送了这个市里下来挂职的年轻人前景美好的仕途。他后来调回机关,挂了个副主任科员的职务,恐怕以后也很难再翻身。在路上他听说有村里的人,吩咐办公室的人买了点水果,他走进医院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从平静重新回到悲伤的情绪,她们哭着回忆阿喜的种种好处,同情宽伯家老三,拖着两个孩子,再找个女人,又得花一大笔钱,而如果算上阿喜的葬费,宽伯家得欠上好多年才能还的清的债。报信的人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在办公室的人介绍他是副镇长后,他夹杂着一丝得意的心情,但也被眼前的死人和悲伤的女人们感染,他说,这是意外,这是意外,医生不知道她有心脏病,心脏病就是这样,很突然的,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亲属要节哀,你们要相信,镇里会好好处理的。听着眼前这位副镇长官腔的安慰,女人们沉默不语,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她们明显地露出不信任的表情,看着陪他进来的惊慌的院长,本能告诉她们这是一个谎言,所以当办公室的人把水果分发给她们时,阿喜的姨首先发难了,不要,我才不要,她没心脏病,骗人,她根本就没有心脏病!对于女人的质疑,他明显露出不悦,医生都这么说,你们要冷静,我也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你们要相信政府嘛,他的心里同时在骂,狗娘养的,把人弄死了,屁股拍拍就跑,烂摊子我们来收拾,这事没个五千一万的也拿不下来,妈的,连镇学区教师的工资也欠了两个月,上哪弄钱啊!不要不要,我们不信,好好的一个人,你们赔我的阿喜啊,阿喜的姨在心里估量了一番,这个嘴上没毛的解决不了什么事,并且,阿喜家人还没来呢,我们先拖着,怎么个弄法,总得她家人说了才算。于是她把水果激烈地摔到墙角,嚎哭起来,不再理睬他。由于女人们不合作的态度,让年轻的副镇长在手下和医院院长面前很丢面子,他想起镇上的干部在后头蔑视和不服气的闲言闲语,把脸沉下来说,这是意外,我已经说过了,天灾人祸,没有办法的事,我们政府是同情你们,才出面管的,说完这话他转头就走。黄副书记晚饭前被叫醒,副镇长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告诉他,并强调是个意外事故,心脏病突发而死的,黄副书记依然似乎一下掉进了井里,从头到脚凉了下来,他脸都来不及洗就往镇政府赶。你们叫几个人给还留在医院里村里来的人送饭过去,召集在家的班子成员,六点钟开会。阿喜娘家人在六点多,乘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赶到医院,摸着阿喜已经冰冷的尸体,父亲老泪纵横,母亲和女性亲属则大声嚎哭起来,女婿和阿喜的兄弟都来了一个,年轻的他们知道了身边的碗盆是怎么一回事后,把它们从窗户里扔出去,听说镇里就来过几个年轻人,就送过这一餐,大骂起来。对于这个医院,他们不敢怎么样,谁知道自己今后会不会有个什么头疼脚痛的,还不得上这来?并且是市里医生动的手术,跟院里的人没关系,找谁?当然找政府,商量的结果是把尸体抬到镇政府大院,在办公楼停尸。沿着镇里唯一的一条水泥路,最繁华热闹的大街,这队哭泣和悲愤的队伍引起了镇里所有人的围观,热浪袭人的街道两旁,人们同情地看着她们,小声地议论着,这件事已经在小镇上迅速地传开,象一道风,刮到小镇的每个角落。吴远志是在刷牙的时候听说这事的,传言已经非常简练:阿喜结扎被扎死了。他听着旅社老板娘喋喋不休的介绍,似乎她从动手术开始就站在一边看着似的,这时抬着阿喜往镇大院去的队伍从旅社门前经过,他一边手拿着半杯水,一边手拿着牙刷,满口白沫、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的人群缓缓流过街面。不可能去政府食堂吃晚饭了,他随便擦了把脸,换了便装,在旅社旁边一家小店点了碗面吃,听着在店外乘凉的人在闲聊,这太过份了,结扎把人扎死,日子还怎么过?小店店主愤愤不平,而摇着缺角竹编扇子的老人叹着气,你有什么办法,我们年轻的时候生多还是英雄,现在只让你生两个,城里的还只能要一个,人家说了算。另一个年轻人说,我们现在人口太多嘛,老货,都象你们那时候那样,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日子才真不能过呢。老人也不生气,摇了摇头,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人们聊起附近乡镇听来的计生队的事,市里来的那些人凶着呢,特别是那些穿狗皮的,平日都跟螃蟹一样,横惯了,搞这个,都心狠着呢,打人拆房子,一个比一个厉害。旁边有人小声提醒,旅社里住的都是,你小心点,说着的人声音就小了下来,我怕什么,我怕个鸟,我又没犯法,瞄了店里一眼,看到吴远志穿着T恤,短裤,脚下旅游鞋,埋着头大口吃面,马上不坑气了。回到旅社,同房间的工商局刘哥刚起来,两个人和其他房间里的人商量了一下,毫无头绪,正茫然的时候,镇里来了个人,说,没事,镇里正在处理,黄副书记会摆平这事,大家继续休息,于是气氛松懈下来,抽屉里的麻将马上摆到桌面上,点上烟洗牌。在镇办公楼里,黄副镇长和班子成员,镇里干部,围着阿喜娘家的人软硬兼施地做了近一个小时的工作,刚平静下来,这时,宽伯家的亲属到了。玩了快一个小时,吴远志老是心神不宁,牌老打错,手头又慢,被换了下来,他出旅社门往政府大院里逛过去。他到人群外的时候,刚好听到宽伯家老三的吼声,钱有什么用?你们还我女人!静了一会,黄副镇长说,这是医疗事故,心脏病突发死的,谁也没办法,一个男人大声吼,不对,不对,她从来就没有心脏病,是你们把她弄死的,你们还我女人。心脏病有隐性的,我们政府是本着同情心才拿出这一万块钱,本来我们不必这样做,黄副镇长耐心地重复前面已经说过的话,这么热的天,不能这样拖着。我不信,你们想就这样把人埋了,死无对证,我要找医生看,到底我女人是怎么死的,说不定是你们打死的。对于这句话,镇里干部喧哗起来,你乱讲什么,嘴巴放干净点。好了,明天请市里的法医下来检查,就这么决定了,人还是先放到医院里去吧,黄副镇长站起身说,放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宽伯女人停下哭泣,叫道,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去叫,你们说话总是会变,我不信你们,唉哟,我苦命的喜哦,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这样走哦,她又继续嚎哭起来。亲家母在一边也接话,我们就要放在这,你们想把她抬走,先打死我老太婆好了,囡哦,你干吗要死啊,让你苦命的妈替你去吧,囡哦,你带我一起去吧……在昏暗的走道灯光下,镇里的干部陷入困境,门里一堆阿喜的亲属,木然的宽伯三儿子,沉默的老农,嚎哭的女人,脸色阴沉的男人,门外是看热闹的三屿镇居民。吴远志的心里有一些惊慌,和一些莫名的内疚,不等他再想下去,他在人群中看到厚生。他拉着厚生在他旅社的房间里坐下,旁边房间里不时传来洗麻将牌的声音,他给厚生倒了杯水,递烟给厚生,厚生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把烟点上。两个人一时都不想开口说话。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呢?吴远志问出这句话后自己有些惊讶,这是个很蠢的问题,当然传宗接代,种地需要男孩子,养老也要,可是,生那么多孩子只会越来越穷,再说,怎么养的起呢?说着这些话,他想起在他社教的黄家村里,许多村民家徒四壁的土胚房里,潮湿的地面上爬着脏乎乎的孩子,奇怪的是他们都很胖,都有圆圆红红的脸蛋。厚生笑了,说,吴大哥,你不知道,还有很多原因,分田是按人头分;家里要是没男孩子,是要被人看不起和欺负;再穷,生个孩子也就是添块碗,一双筷子,四个人吃和五个人吃有什么不同?多加碗水呗。拆了房子也要生?吴远志对这个想不通,房子都没了,生了孩子住哪?厚生嘿嘿笑了两声,说,没有男孩子,房子再大再好,以后给谁住?他的心在这一点上突然世故老道地和他父亲保持了一致。吴远志摇了摇头,知道这是永远也无法统一的观点,那你哥现在怎么办?厚生说,就呆着吧,我嫂子只要不被抓到,生完了孩子他们就得让我哥回家,回家弄罚款的钱去。吴远志第二天早上睡到快中午才起来,他被昨晚迷迷糊糊的失眠弄的头昏沉沉,大街上热浪依旧,太热了,明天再回黄家村吧。阿喜的尸体依然停放在镇办公楼一层的过道上,两边放着好几桶冰块。镇办公楼里已经人去楼空,除了阿喜家人,镇里的工作人员全躲开了。市里来的法医检查后认为没有外力侵害致死的迹象,心脏病死亡的可能性极大,声称必须把尸体解剖才能查清死因。他在阿喜家人愤怒的哭骂声中狼狈地离去。镇里终于决定要用强硬手段把尸体拉走火化,阿喜的家人则增加了惩办庸医的要求,双方在炎热的中午对峙。沉闷的午后似乎预示着一场雷阵雨的降临。牛山村和横岛村两村的年轻人在传言中愤怒的情绪越来越浓,想起工作队以前在村里的一些粗暴的做法,一些莫名其妙、强制征收的人头费,各自亲戚朋友曾经的遭遇,或者乡村平乏无味的生活本身酝酿着什么,年轻的血液里流动着原始和骠悍,小山村的封闭又决定他们大部分可以拉上亲戚关系,于是他们纷纷下山,跳上可以找到的交通工具,往三屿镇赶去。阿森怎么也劝不住,只好跟着下山。黄副镇长也决定向市里请求帮助,市里派了一个副市长,带着十个武警战士往三屿赶。年轻的村民们聚集到镇政府大院里时,副市长也赶到,双方都汗流浃背,副市长把赔偿金额提到二万元,但坚决要把尸体带回市里做解剖。这个天文数字让阿喜的家人心动,他们现在想把阿喜带回去土葬,想要求给他们家一个生育名额。人都已经死了,钱也赔了,还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冲突的起源十分的简单,甚至有些滑稽:拥挤的人群把一两个村民挤到副市长旁边,而年轻气盛的武警记得他们保护副市长和维持秩序的职责,他们用力把村民推开,同样年轻气盛的村民因为人多势众,谩骂着推回去。打人了。这句话象道火索,点燃了炎热急躁天气下的火药桶,局势开始无可控制。短促的交锋后,副市长和十个武警、镇领导、镇干部在一片混乱中逃脱,许多人带了点轻伤,就连副市长的脸上也有一条浅浅的血痕,自然是哪个女人留下的痕迹。副市长在一个老干部的家里躲着,在镇里几个干部和几个武警知道消息赶到后,用手机向市里紧急求援,造反了,他摸着脸上的血痕痛恨地骂,这些刁民,这是造反了!他心里想,今天回家得带几个证人,要不怎么跟家里的交代这伤痕?四五十个年轻村民在狂热和暴怒中扫荡了整座政府办公楼。从一层到四层,每一个办公室的门和窗户都被打的稀烂,办公桌上的电话、茶杯和文具盒从窗户扔出去,办公桌推倒,椅子成为称手的破坏工具,同时也被破坏,陈旧的文件柜很容易地被砸开,文件和报纸满地都是。就连四楼两间私人房间也不能幸免,房间的主人别踢上几脚,脸色苍白地缩在房间的一角。阿森在混乱一开始脑子也乱了,在竭力的劝阻无效后,他拼命拉住两个和他关系很好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还是他表弟,在大院里寻找牛山村被带下山结扎的人,一会后在食堂边的一间小屋里找到村里的三个男人和桥尾村的两个男人。男人们还来不及结扎。他们和破门而出的三个男人再进入政府楼里,人们的情绪比开始时更冲动,甚至自己村的人也不听他的,更别提横岛村的人,在不时响起重物轰然倒地声的二楼,有些人开始商量要不要点上一把火,或者去寻找镇上的一些令人痛恨的人,阿森觉的自己的头发似乎竖立起来。他迅速变换着苦苦哀求的口气、不堪入耳的骂人土话、分析后果的恐吓,江湖义气和亲情一起搬出来,答应着不管谁的要求,发毒誓许下诺言,徒然地想平息这场骚乱。市里的行动非常神速,调集了六十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三辆大卡车在三辆拉响警笛的警车开道下,后调到的警车不时跟上来,全速向三十八公里外的三屿镇赶去。同时向省里报告市里有一起抵制计划生育工作,冲击政府的暴乱。在离镇政府一百米的地方六十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下车列队,向围在镇大院外看热闹、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发射里二枚催泪弹。在镇外他们已把警笛关掉。吴远志在大街上人群不时叫喊着奔跑而过时,从旅社出来,他很快做出离开旅社躲在人群中的决定。无法控制的村民很可能知道市里下来配合抓计生的干部住在这,如果那样,没有人可以预料会发生些什么,明显其他人的想法和他一样,旅社很快便空无一人。镇上的人高兴地看着热闹,当镇干部和十名武警四处逃散的时候,他们被感染而发出叫好的赞叹,有人高声给村民们出着歪主意,有人摇头不以为然,更有人进了大院想浑水摸鱼的弄点钱和物。吴远志脑子一片空白地看着这场景。有一颗催泪弹落在离吴远志七八米的地方,他和镇民一样呆了一下,看到那颗开始嘶嘶作响向外冒着浓烟的黑东西,他醒悟过来,转头往后跑,而镇里的人很多人搞不清这个东西的由来和它出现的意味,反而围了上去,圈子最里一层的人开始流眼泪想撤,而外层的人因为没看到继续往里挤。后来三屿镇因此多了好几个见烟就流泪的病人,也诞生了一个取笑人傻的当地话:你以为有宝捡?捡双流眼泪不止的红眼睛啊!人群乱轰轰地往街道两边的店铺里撤,在弥漫着烟的街道上,戴着防毒面具的防暴警察三十人堵在镇政府大院门外,十五人往左,十五人往右包抄,每个人都左手盾牌,右手橡皮电警棍。同时他们向大院里发射三枚催泪弹,然后那一瞬间,院里院外一下静了下来,静的甚至可以听到盛夏下午毒辣辣的太阳下的蝉鸣。一辆警车上的高音喇叭突然打破平静,把所有人的心提起来: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已经包围了大院,你们马上走出大门投降。又说了两遍后,用方言重复了三遍。静默了一下,大院里有人咳嗽着大叫了一声:我们不出去。大门口一名防暴警察手举起,停了一下,有力地往下一落。两名防暴警察手持消防斧向前劈大院被村民反缩上的小门,小木门很快碎裂,后面两人上来用锤子打破门。十名防暴警察向大院里冲进去。被呛的眼泪直流的村民的抵抗很微弱,木棍和石头打在盾牌上根本阻止不了防暴警察的攻势,再强悍的村民被电了两三下也就瘫倒在地,倒地的村民被拉出门,门外两名防暴警察接过,对着嘶声嚎哭、脸上和身上满是血、已经走不动的村民,顺手再打上几棍,拉到囚车边往里一塞,站在车旁的一会把电警棍伸进去,往还能动的人身上电上一两下。在大楼里有两名防暴警察被楼梯上滚下来的办公桌砸伤,但这无法扭转局面,在楼顶上,阿森看到跪地求饶的人依然被劈头盖脑地打上几棍,和四个人一起看准楼旁的两层民房顶跳过去,其中有两个惨叫,脚摔断了,阿森和另外两个人继续跳过两座民房的屋顶,躲开了在院边包围的警察,逃过了劫难。吴远志在院斜对面的一家饭馆里看着,他模糊地觉的旁边有一张脸象死人一样白,他转过头,是一面破了一个角,质量低劣的洗脸镜,上面莫名其妙地写着: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尾声
一年多后的一天,吴远志配合农业银行催收贷款,一行五人在黄昏时节到牛山村,在村长家吃过晚饭后,摆开麻将,他一个人问着路到了仁叔家。仁叔认出这位年轻穿着制服的干部后,紧张和警惕的脸放松下来,笑着说,厚生老提到你,说你在市里帮他找了好差事咧,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咧。吴远志不好意思地说,哪里,那也是苦差事,在我一个朋友开的修车店里帮工呢,仁叔撮着手连连说,是门手艺,是门手艺,好着咧,一边叫,老货,还不煮平安蛋去,老二,小吴干部来了,快下来。仁叔家老二抱着一个胖乎乎小家伙下楼,天虽热,小家伙的头上还是戴着顶虎头帽,吴远志一下明白过来,哈哈,总算给你生个男孩子了?仁叔小心地抱过来,边逗着他玩边说,是啊,菩萨有灵哦,呵呵。吴远志给他们俩硬递了烟,硬是掏了一百块钱塞给仁叔,吴远志不得不做出一副被人看不起的生气,和说出以后不会收他们时时带给他家的土特产后,才结束了持久的推让。边吃着荷包蛋,边聊着,仁叔说起去年村里有人给打残了,农活干不了,阿森躲出去打工,大年才回来几天又出去,现在大概也没事,没人再提这事了;宽伯家老三又买了个媳妇;老二没什么伤,就是变天时腰有点疼,抓着草药吃呢,这个生了后家里欠上了好几千罚款。前一段又来抓计生,还拆了一座房,不过,日子还得过不是。说着他叫着家里的狗来吃小家伙刚拉出的屎,昏暗的灯光下,小家伙好奇地瞪着狗摇动着的尾巴的眼睛是唯一的亮。山岰里的牛山村十分炎热,风很难吹进来,夜色里沉默而宁静。月光一刀完稿于99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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